吴 岩

我从事科幻研究、教学和创作多年，见证了中国科幻从边缘走向热潮的整个过程。这里我想分享一些个人冷静的思考。

科幻究竟是什么？不少人认为它以科技为基础，事实并非如此。科幻首先是一种文学类型。国外有英美、苏联、日本、拉美等不同脉络，但核心始终是文学，科学只是它处理的材料之一。

那么，为什么我国特别强调科幻要传播科学？这是历史的需要——晚清想通过科幻引进科学思想，新中国成立后更是如此。但这并不代表科幻的本质就是科学。科幻做的是想象力和创新的事，不能用科学简单规范它。从跨学科的角度看，想象力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甚至比知识更重要。

说到想象力，有一种说法：未来以审美为核心，审美能力决定人工智能的高度。这种能力从何而来？科幻作品是很好的资源。阅读科幻较多的人，能掌握更多元的思维框架，更知道从何处寻找答案。

十年前，中国科幻大会举行。同期首钢园也转型为科幻产业集聚区。中国科幻产业报告同样从2016年起步，当年产业规模约100亿元，2023年已突破1000亿元。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小，但对比同年动漫产业（3000多亿元）或华为产值（6000多亿元），其实并不大。客观来看，中国科幻产业正在稳步增长，并非指数级爆发。

数字增长的同时，我们也应该思考：供给侧是否过剩？以科幻阅读为例，我国每年出版500-1000册科幻图书，相当于每天有2-3本新书问世，读者根本读不过来。科幻图书如何吸引更多读者，需要认真思考。

更深刻的，是科幻作品中“中国性”的缺失。中国科幻要与国人的生活和关切相结合。一味模仿“外国味”，读者未必愿意买单。科幻如何与中国文化融合？这个问题悬而未决一百多年。我们去国外交流，外国科幻作家也常问：你们的“中国性”在哪里？遇到危机时，我们怎么想、怎么做？这恰恰能体现中国人独特的思维方式。讲好中国故事，就要把这些差异讲清楚。

讲好中国故事，还涉及话语权的问题。为什么人们总觉得美国科幻描绘的就是未来？因为他们掌握了“未来定义权”：在经济实力加持下，通过文学作品定义未来的模样。中国科幻能否定义未来？我们“出海”，就是要争取这种定义权。

国外的科幻奖项遵守的是西方话语体系下的评价标准，我们正在尝试建立自己的国际性科幻奖项“星球奖”，但这需要时间。

面向未来，我认为要继续开拓市场，鼓励大众参与创作——不限于小说，也可以是视频、短剧、游戏等。一旦开放，就会催生大量创新，正如网络文学一样。要把科幻产业真正做大，需要更多人的参与，需要政策和资金的持续投入。

科幻不仅是千亿产业，更是新时代的一种文化基础，是想象力的标尺、创新的土壤。我希望未来中国科幻不仅能“破圈”，更能“定义未来”——定义属于我们自己、也属于全人类的未来。这条路还很长，但值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作者系南方科技大学教授。本文由科普时报实习记者袁蓁杉 记者王文洁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