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为证 震旦有声

丁国瑜先生的修养二三事

——缅怀中国地震分析预报体系重要奠基人之一丁国瑜

来源:科普时报 作者:□ 田勤俭 2026-02-06 14:22

编者按 2026年1月,著名地震地质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丁国瑜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丁国瑜长期从事新构造、地震构造和地震危险性预测研究,是我国地震分析预报体系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为我国地震科技和防震减灾事业作出重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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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导师丁国瑜院士,不仅是地质大家、中国活动构造和地震构造的重要开拓者和奠基人,也是温润谦和、德高望重的先生。跟随先生多年,其学识和修养给我留下深厚印象。先生的修养,藏在笔墨方寸里,显在治学态度中,更融在待人处世的点滴细节中,让人追忆之余,唯有深深感佩之意。

丁先生在“九一八事变”当日,于河北高阳出生,抗战爆发后迁居北京,可谓生于忧患、长于动荡。得益于良好的家教,先生自幼便浸润在艺术的滋养中,年少时便树立“建筑设计”的艺术志向,在成长岁月里,又潜心研习书法、绘画、篆刻,终有所造诣,并与地震事业相得益彰。

水墨藏情——热爱行旅,深念友情

先生的水墨山水小品,藏着对生活与友情的热忱。这些作品多源于野外工作的印象,少作私藏,多赠友人。

在单位的一位老先生家里,我曾看到多幅丁先生的水墨作品。一幅描绘海南岛天涯海角的作品,题跋写道:“一九六〇年至海角天涯。海角处,碧波无际,鸥飞阵阵,荒凉一片,诚天涯也。不似今日正成旅游热点。”一幅描绘雪峰山的作品,题跋写道:“一九六〇年,与维明老友陪同阿列克谢耶夫教授,湘西考察金刚石砂矿,过雪峰山苏宝顶途中有此印象。”一幅《太行山中》题跋写道:“井陉去娘子关途中有此印象。”一幅描绘太华山的作品,题跋写道:“一九八二年初春,游太华之行时,山顶冰雪未融,峰巅远眺有此意境。”……这些简练的题跋,记录着岁月里的相遇与同行。

画作之外,先生自刻的印章更显性情——“丁山”“山中客”“行万里路”“家近翠微”“生于辛未”,这些印文里,有对山水的眷恋,有对行旅的热爱,更有一份淡泊名利的通透。

方寸笃志——洞察本质,恪守严谨

先生的修养,是知行合一的严谨与通透。作为地质学家,先生的绘画功底并未止于单纯的爱好,而是化作科研工作的助力。

地质素描是野外工作的重要记录,先生的素描兼具科学性与艺术性,普通的野外记录本竟可作为艺术品欣赏。这份功力,源于先生对“观察与认知”的深刻理解。记得我报考研究生时,在面试环节,先生随手翻出一张地质照片,让我画地质剖面。当时我说,相机比素描更能真实反映地质现象。先生说,相机只是记录,素描能反映你对现象的认识,帮助抓住重点和关键。虽然相机越来越方便,但素描仍必不可少。寥寥数语,点透了科研工作中“思考”的核心价值。

先生的笔墨不仅是艺术的呈现,更是明志的箴言。“锲而不舍”“斫(zhuó)雕为朴”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些题字里的坚守与追求,正是先生一生的写照。

字里存温——诚容待人,持谦敬人

先生的修养,是谦和与包容,是宽厚与温润。

青藏铁路建设前后,中国地质调查局专家受邀到中国地震局介绍青藏铁路活断层工作。会前,我和先生聊起此事,先生叮嘱道:“请他们来,是让你们学习的,提问题可以,但要客观谦逊。”寥寥数语,便化解了潜在的对立,更传递出兼容并蓄的治学胸怀。

汶川地震后的学术讨论会上,因不同单位的认知不同而产生意见分歧,先生温和提醒:“提问不要过于尖锐,客观指出问题就可以。”这份待人的宽厚,不是无原则的妥协,而是历经世事沉淀后的通透与善良,是对学术尊严的维护,更是对他人的尊重。

先生的谦和,从不显山露水,却如春雨般润物无声,让身边人在潜移默化中学会包容与谦逊。

我即将研究生毕业时,一位同学送了一块贺兰石,我请先生为我篆刻一枚人名章。由于贺兰石硬度远大于寿山石等材质,为了给我刻章,先生特意购置硬度更高的刻刀,刻成后还耐心讲解篆刻技巧,教我如何化解边框死板、营造古朴庄重之感。这枚印章,不仅是珍贵的礼物,更承载着先生待人的真诚与治学的细致。

单位的一个年轻人曾借着给先生送资料的机会,恳请他在一本书上签名。当时先生受帕金森症影响,写字已然困难,为了完成签字,他在白纸上反复练习,直到几天后我去先生家,见他还在练习。这份对笔墨的敬畏、对他人的尊重,令人动容。

“生活要平易恬淡,工作要严谨认真,待人要谦虚朴厚,治学要锲而不舍。”正如这幅题字,字字皆是箴言,更字字皆是践行。先生已然离去,但那些关于笔墨、关于治学、关于待人的琐事,却如点点星光,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

(作者系中国地震灾害防御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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