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残志坚的科普旗手——追忆红色科学家高士其
  • 来源:科普时报
  • 作者:李宗浩
  • 2021-05-19 17:32

1921-2021 奋斗百年路·科星熠熠


在中国现代科学史上,有一颗闪烁着的特殊光芒的明星。他就是高士其。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创作出了大量的优秀科普读物,与法国的儒勒·凡尔纳、前苏联的伊林和美国的阿西莫夫一样,为人类普及科学知识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他的身体状况和传奇式的经历却又与众不同,他一生向往光明,追求真理,热爱人民,对党忠贞,谱写了一曲身残志坚、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光辉篇章。

1905年11月1日,高士其生于福建省福州市。1925年抱着科学救国的理想,留学美国,攻读化学、细菌学。1928年在芝加哥大学医学院期间的一次病毒试验中,被严重感染,留下了无法治愈的脑炎病毒后遗症,1930年回国。从此,他和病魔、瘫痪苦斗了60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被禁锢在轮椅上,顽强地活着,战斗着。一次次濒临绝境,又奇迹般地战胜死亡,以钢铁般的意志,把一颗赤诚之心奉献给党和人民,创造了难以置信的生命奇迹。


我和高士其老师于1956年春相识。当时我还是一个刚入团不久且年纪不到20岁的医学生,我到其住所北京东城区干面胡同去拜访他,彼此一见如故。其实上世纪50年代初,在故乡太湖之滨春茧丰收的季节,我第一次读他的名作《菌儿自传》时就“认识”了他,那时我只有十二三岁。此后,我从报刊介绍他的文章中进一步了解了他。但当我与高士其见面的瞬间,我惊呆了!

他的健康状况、瘫痪程度,远比文章介绍和我的想象严重得多。他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他在别人的帮助下,与我握手(实际上是我握着他无法伸开手指的手);在我们不到一个小时的交谈中,他的眼睛被下垂的眼睑覆盖了好几次,经过按摩才睁开眼睛,继续谈话。

他在生活起居难以自理,在常人写作的基本条件几乎完全不具备的情况下,创作出了很多优美的科学文艺作品,而且以饱满的热情关心着祖国的命运和青少年的健康成长,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和公益事业。

瞬间,我由见面前一个年轻人对名人崇拜的心态,油然生发出一种敬仰、尊重之情,他是我的导师!而他对我也似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情感。我们彼此间的年龄、身份、地位等差距迅速地消除了。从此,我们成了忘年之交。

当我迷离困惑之时,高老总是坚信隆冬过去就是春天。他经常对我们讲的往事就是,1937年上海沦陷前夕,他拖着瘫痪的身体,哪怕一天爬几丈,也要爬到延安去的决心,终于在11月25日到达了革命圣地。他幸福地回忆在1938年元旦,陕甘宁边区政府举行新年晚会上,边区政府秘书长伍修权将他的情况介绍给毛主席。伟人握住了高士其颤抖而僵硬的手,亲切地说道,“欢迎你,高士其同志!”毛主席、周副主席在延安几次到高士其住的窑洞里和他交谈。

1938年秋天,他拒绝了别人的代笔,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自己颤抖僵硬的手,亲笔写出了“入党申请书”的全文,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高士其。我们知道,他以前的名字是“高仕錤”,留学回来后在上海发表第一篇科普小品《细菌的衣食住行》用了“高士其”。很多朋友感到不解,他说,去掉“人”旁不做官,去掉“金”旁不要钱。这个掷地有声的回答,是一个正直的中国知识分子的风骨。

1938年12月,他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1939年1月被批准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他马上写信给毛主席,主席也立即亲笔回信,勉励他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在“风雨”飘摇之际,他鼓励我们春天总会到来。1973年,他在《化石》杂志上发表了著名的诗篇《生命进行曲》,这使得我们极为兴奋,在严寒中感到春天即将来到。

他写道:“生命啊!你是一首唱不完的歌,你歌唱欢乐的大地,你歌唱喜悦的春天;生命啊!你是一出演不完的戏剧,三十万万年前就已演出,一直演到今天;生命啊!你是一幅画不完的图案,从蛋白质的形成,一直画到人的出现;生命啊!你是一部写不完的史诗,从远古时代写起,一直写到现在。”这充满理想和希望的诗篇,哪像是出于一个年迈瘫痪多病老人的笔下?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后,他以对“四化”建设抑制不住的热情忘我工作,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经过了无数次的调研,我们两人一起写了一封信给邓小平、方毅同志,提出了关于提高全民族科学文化水平和科技人员从事科普事业等方面的建议。这封不到2000字的信,反复修改了10多次。高士其说:“向领导反映情况一定要确实无误,提出的建议要尽量切实可行,使用的文字一定要精炼准确。”中央领导同志对此信十分重视并作了批示,他更感责任重大,日思夜想如何去付诸实施。

为培养儿童从小爱祖国、爱科学,我俩一起给时任党中央的领导同志致信。我们认为儿童科普教育是最低也是最高的起点,是祖国兴旺发达、继承中华民族文明的一个重要的新的阶梯。我们在信中说道:“在实现‘四化’的伟大历史进程中,要有大批的优秀人才和充足的后备力量,必须要精心地培育我们的儿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儿童教育是基础教育,它往往决定了一代人的思想情操、学识才华……”我们也提出了相关建议。

此后,他工作更加繁忙,但仍拖着病残的身体,呼吁推动科普事业的发展,参加关心青少年和社会上的各种科普活动。1978年5月,在上海举行的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期间,他与中青年科普工作者们共同发起筹备了中国科普创作协会(即今日的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他的事迹不仅感动了国人,也感动了曾留美母校的师生,让他们引以为荣,为此,美国驻华大使馆在京还为他举行了招待会。


1988年12月19日,他离开了我们。在追悼会上,作为他的学生,我们敬献的花圈是“士其老师,永垂不朽,继承你的遗志,把科学交给人民,你的学生李宗浩、叶永烈、毛福平敬挽”。

在高士其远离我们的第一个周年,即1989年12月,我提议中华医学会在京为他举行一个纪念座谈会。会议开得简朴充实。这次纪念会的召开,不仅是人们对他昨天的缅怀,更是为了明天科普事业的兴盛。次年,我即赴美国作“访问学者”研修急救医学。

1991年初春,我到芝加哥与那里的医学院教授、医生们一起进行学术活动。此情此景,使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高士其。64年前,高士其抱着“科学救国”的愿望留美学习,不正是在这里研究病毒而不幸染病造成终生的不幸吗?今天,我们这些后来者,同样怀着实现祖国四个现代化的志向来此学习。日后学成归国,我们应该为国家、为人民做更多的事。

在芝加哥,我漫步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之间,以及密执安湖、芝加哥河畔的草坪公园,在这高士其曾经刻苦攻读的城市散步,我的思绪如同那水面的涟漪,想象年轻的高士其那时一定也会有这样的散步和深沉的思考。

芝加哥各种博物馆比比皆是,科学普及活动十分普遍。我想到自己学成归国后一定要报效祖国,同时要做好科学普及工作。

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到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并迎来党的百年华诞。高士其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爱国爱党、矢志科学的精神是永恒的。无论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个社会,需要鼓励人们进取向上的精神,奋发图强的精神,抑恶扬善的精神……不论物质生活条件艰难困苦还是优越充裕,我们都需要精神。为此,我将前几年写的一首纪念高士其的诗,作为本文的结尾,献给读者。

走在阳光里的高士其

在生命阳光最灿烂的时刻,

你被瘫痪残疾拖进了严霜,

不能书写华章也无法放声歌唱,

雨雪风霜重雾阴霾挡住了你明媚的春光。

但你是生命的强者、智者,

“魔鬼们禁止不住我们声浪的交响”,

在中国冰封冻坚的科普处女地上,

你拖着瘫痪的身体举着颤抖的双手仍在拓荒。

经历中华民族被日寇蹂躏和内战的创伤,

我们迎来了共和国五星红旗的曙光,

你大展科学报国的宏伟蓝图,

科普创作使青少年健康成长的道路更加宽广。

……

1988年12月19日凌晨你悄悄地起来,

独自穿戴妥帖,

镜子里的你,

风雨后,纯真的笑容依然那么圣洁。

你离弃了轮椅推车,

轻盈地迈出了病房的台阶,

在北京宽阔的十里长街,

你走出了这繁华喧嚣的世界。

地心引力对你再也没有一点制约,

你智慧的头脑意识到将要放下这个星球的一切,

这时的你放开歌喉大声歌唱,

蓦然回首地球给你83年的风雨岁月。

你没有一丝哀愁半缕惆怅无悔无憾地走了,

你的人生最充实,壮丽得如九天上的宫阙,

高士其,你永远走在阳光里,

我们则在阳光下,因你精神的滋养而欢欣、喜悦。

 (作者系中国医学救援协会会长,《中国急救复苏与灾害医学杂志》总编辑,著名急救、复苏和灾害医学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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