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魂》:移魂有术更有情
  • 来源:科普时报
  • 作者:江波
  • 2021-01-18 16:35

作者在《缉魂》的首映礼上

1月15日,悬疑科幻电影《缉魂》在京首映。我之前参加了首映礼,在观影过程中,我被打动了。这部影片是根据我的小说《移魂有术》改编的,然而感动我的,却并非原著小说中原有的东西,而是导演所添加改编的那些戏份。正如科幻作家韩松在他的微博中所言,是有情,而不是有术,酿成了这一切。

我的原著小说中,主人公是一个精神病医生,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牵绊,被动地卷入了一场阴谋,绝地求生,凭着自己的知识和决心,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这就像是一个智力游戏,和情感没有什么关系。无论什么形式的文学作品,总要有某个方面打动人。原著打动人的地方,大概是在于高技术所引发的惊异。RNA病毒能修改人类基因是个科学事实,基因可以指导蛋白质的合成,最后决定整个细胞乃至生物体的性状,这也是科学事实。在此之上,让DNA对蛋白质合成的指导过程更精确一些,形成特定连接的脑结构,甚至储存相当一部分记忆,这就是属于科幻了。

1999年高考的作文题名为《假如记忆可以移植》,《移魂有术》相当于替这个“假如”寻找了一个看上去还算科学的基础,并且把它作为小说的核心。许多科幻小说,包括我的这篇小说,有了科幻核心之后,就围绕着核心开始构造故事,往往不能把更多方面的要素考虑进来,最后形成的作品也就显得扁平,不够立体。《移魂有术》本身算是情节较为曲折复杂的作品,然而和《缉魂》对比,就能看出其中缺失的东西——情,以及因为情的纠葛而衍生出的剧情动力。

类似于这样爱别离,求不得的情况,大有文章可做,然而《移魂有术》并没有。看《缉魂》,会让人感动,会让人哭,然而看《移魂有术》,是绝对不会让人哭的,惊异才是它的主打。这就带来一种迥异的审美体验。同时,因为情的存在,故事也变得更复杂,每个人的行为动机也就多了一层支撑。

所以在观影后的分享中,我直言对于改编非常满意,对于我的原故事能在其中起到一点作用,深感自豪。对于一个故事来说,能够打动人,它就成功了。看着同样的一个原型故事散发出迥异的审美,这对于我将来的写作是一个借鉴。

如果满分是10分,对于《缉魂》,我要打9分,其中的1分,扣除在它对于科学核心的一些错漏。我的原著中,为了进行依赖于RNA的记忆修正,需要寻找大脑结构类似的人,然后逐步诱导、修正,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才会出现一个人身上同时有两种记忆,两种人格的情况。同时原著中还有把带有记忆指导功能的RNA提纯,装配成病毒的情况,感染了其他人,甚至暗示了病毒并没有被完全根除(这和眼下新冠病毒的流行倒是碰上了)。在电影里,程伟豪导演把这个过程简化成了RNA可以生长出健康脑细胞对抗癌症,这就有些偏离了生理基础,对癌症和基因有所了解的人在这里大概都会有点出戏。到了影片末尾,为了让梁检的记忆和人格复制到李燕身上,RNA粉末的制备和注射,变成了在床上躺一夜就能完成的事。病毒形成结晶,是蛋白质结晶,并不是RNA本身形成了粉末,所以RNA粉末的提法,就会有些问题。按照一般生理进程来估算(伤筋动骨一百天),想让RNA能够真正起效果(假设真的可以有效),至少也是几个月,像大脑这样复杂而精密的东西,或许要消耗几年(我们的大脑最后完全成形,要十多年)。

当然,如果遵循科学尺度,这个故事就没法做到矛盾的集中爆发。或者说,无法以《缉魂》中所呈现的快速反转的方式爆发。所以这大概也是一种无奈的取舍。科幻的本质特征是使用科幻概念展开想象,然而概念的正误,却不是定义科幻的必要条件。正确地使用科学概念,可以给科幻加分,否则会让它减分。《缉魂》在这一点上可以有很大完善空间。强调一下,这并不是否认影片的成功,影片从改编到表演,都很到位。而是说如果要增强这部影片的成功,那么正确地使用科学概念可以是一个方向。

另外,科学知识的范围很广泛,作为写科幻的人,总会不经意就犯下这样那样的错误,被一些认真的读者称为硬伤。硬伤的存在,能免则免,唯一的办法是不断提高自身的科学修养。举个例子,我在《湿婆之舞》这个短篇中,用艾博肉球菌灭世,艾博肉球菌可以彼此关联,形成类似于神经网络的结构。如果我现在重新写这个故事,那么“主角”就不该是细菌,至少也要是个真核细胞。因为细菌虽然生命力顽强,然而从来没有形成过较大个体的复杂生命,因为它体内的能量水平无法让它长那么大。要构成复杂网络,充足的生物能量是必须的,因而真核细胞会是一个更合适的选择,也就是单个的艾博肉球菌应该会像是个草履虫而不是细菌。然而当我这么说,我相信读者中能明白的不会太多。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是细菌还是真核细胞,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最好的情况,仍旧是对百分之百的读者来说都可以过关。

另外还有一个观点,如果影片当中的硬伤可以引发争论,也未尝不是一种科学知识普及。我的短篇《宇宙尽头的书店》被用来制作科普动画,采用的就是这个思路,讲故事,然后分析其中合理和不合理的成分,传播科学知识。欢迎大家来批判科幻当中的硬伤(有时候不该称为硬伤,因为作者有意为之,是对现实的一种扭曲),这对科学知识的普及应该是个正向的作用。

回到《缉魂》这部影片,当一部影片可以让人热泪盈眶,它的不完美就可以被忽略了。是有情,而不是有术,最终酿成了一切。我想,一部伟大的科幻作品,它必然也是有情的。这或许是通过《移魂有术》的改编,我获得的最大收益。

未来可期,期待中国科幻成长为参天大树,科学文化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它会成为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底色之一!

(作者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著名科幻作家,世界华语科幻星云奖、银河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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