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岁末,英国《自然》周刊盘点该年度令人惊奇的科学新闻,每月选取一条,其中9月和10月这两条都跟物种识别相关,读来颇感新鲜有趣:伊比利亚收获蚁蚁后,竟能产下分属两个不同物种的雄蚁后代;一具长期被看作是幼年霸王龙的化石,最终被确认为独立物种矮暴龙。
蚂蚁与恐龙,一微一巨,都凸显出物种特质之复杂性。
伊比利亚收获蚁蚁后的“跨界”产子行为,可谓直接挑战了“物种是生殖隔离群体”这一标准定义。当下生命过程的这种“异常”提示我们,要对意想不到的现象持开放态度。在漫长的演化历程中,生命并非总是循规蹈矩地在自己谱系内修修补补,抑或也会通过某些非常规的遗传或发育“后门”,模糊甚至跨越“既定”的物种界限。
矮暴龙能够拿回自己的“名分”,要追溯至对远古生命形态的“误判”。得亏发现一具保存完整的小型暴龙骨架,通过分析确定其为亚成体——虽尚未完全成年,但几乎不可能生长到成年霸王龙的体型规模,这才使一场延续了数十年的争论得以平息,矮暴龙这一独立物种的存在成为共识。这“新标本”,也为理解晚期恐龙生态位分化和演化多样性提供了新窗口。
事实上,物种并非铁板一块的固定标签,而是生命在时空经纬中不断编织、交融、变异与创新的动态产物。我们通常说,每个物种都适应其生活环境。适应,即物种获得能够在其环境中生存的特质。这是最重要的生物学概念之一。循着这一思路,我们观察物种嬗变的视野,不妨投向更精微、更极端乃至更富“心机”的生命策略。
譬如菱形动物门的二胚虫,就将适应之动态演绎到了极致。这种寄居于章鱼肾脏、全身仅数十个细胞的微小生物,其生存之道堪称“狡黠”。它同时生产两种命运迥异的幼体:一种蠕虫形,承袭母体衣钵,安于现宿主体内;另一种滴虫形,装备纤毛,随宿主尿液漂泊入海,肩负寻找新家园的冒险使命。这哪里是简单的繁殖?分明是一项精心设计的物种延续“双轨制”战略。
如果说,二胚虫展现了生命在微观寄生环境中的策略性嬗变,那么,近年来科学家在深海超深渊带的发现,则向我们揭示了生命在宏观极端物理条件下嬗变的强大潜能。那片9000米之下、永恒黑暗、压力骇人的世界,曾被认为是生命的荒漠。然而,化能合成生态系统依靠甲烷、硫化氢等化学能蓬勃发展,滋养了包括可能为新物种的腹足类、管虫在内的独特生物群落。这里的生命,彻底摒弃了对阳光的依赖,完成了一次能量获取方式的根本性转换。它们的存在,极大地拓展了我们对生命可能性的认知边界。
其实,人类也在学习引导乃至设计推动这种嬗变,以服务自身需求。自我克隆作物的研究,正是这一方向的集中体现。通过“无融合生殖”技术“锁定”杂交优势,科学家已使作物能够稳定克隆自身,生产“无性种子”。这本质上是在人为操控下,使作物群体维持在一个具有优良性状的、近乎固定的“准物种”状态,避免有性生殖带来的基因重组和性状分离。从杂交优势的利用到无融合生殖的“固化”,人类正在从被动选择走向主动设计作物的遗传命运,试图在农业领域实现一场可控的“物种性能嬗变”。这不仅关乎粮食安全,而且更深地触及了人类与驯化物种的协同演化。
回望这一系列科学奇观,我们看到的是一幅物种不断流动、交织、创新与超越的壮丽画卷。这些发现不仅丰富了我们的知识,更挑战着我们的思维定式,亦启发我们须以更开放、更敏锐的眼光,去欣赏和理解这个星球上无尽的生命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