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全国迎来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阅读再次成为社会关注的话题,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在热度之外,或许还有一个更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今天谈青少年阅读,重心究竟应当放在哪里。
这些年,青少年阅读越来越受重视,学校在推进,家庭在参与,社会也在持续营造氛围。不过在实际工作中,大家也常常会遇到一些并不陌生的困惑。比如,读书是不是就是多读一些书,做阅读是不是就是列书单、打卡、朗读、分享;再比如,孩子读得并不少,为什么仍然不太会提问题,不太会判断,也不太容易把阅读所得转化为自己的认识。类似这些问题,在学校、家庭和阅读推广实践中都很常见。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教育部发布《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很值得关注。它的意义,不只是新增了一份文件,更在于把“青少年阅读究竟要培养什么”说得比以往更清楚了。文件提出“知识—能力—价值”三维阅读素养模型,强调“知、行、信”融合,并搭建起“四阶十二梯”的发展框架,试图为不同学段青少年的阅读成长提供一条更清晰的进阶路径。
这份框架给人的一个突出感受,是它没有把阅读停留在“读了多少”这样的表层指标上,而是把阅读重新放回到人的成长过程中去理解。按照文件的表述,阅读知识解决的是“用什么读”的问题,阅读能力解决的是“会不会读”的问题,阅读价值解决的是“爱不爱读”和“为何而读”的问题。这样的划分很有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青少年阅读不能只停留在识字、理解和答题层面,也不能只满足于兴趣激发和活动参与,而要慢慢走向一个更完整的过程:既要读懂文本,也要学会判断;既要形成习惯,也要逐步理解阅读对于自我发展、精神成长和认识世界的意义。
从实践看,过去不少阅读工作的问题,不在于不重视,而在于容易偏向两个方向:一是把阅读看得过窄,主要服务于知识积累和考试表现;二是把阅读做得过浅,更多停留在活动组织和形式呈现上。前者容易忽略阅读对于价值养成和人格发展的作用,后者则容易让阅读热闹一时,却难以沉淀为稳定能力。阅读当然需要数量积累,也需要良好氛围,但如果缺少清晰的进阶目标,缺少对理解、评价、思辨、创造等能力的持续培养,阅读就很难真正转化为青少年的内在素养。
而这份框架的另一个重要价值,就在于它为这种“持续培养”提供了更清楚的坐标。所谓“四阶十二梯”,并不是简单分层,而是把青少年阅读从奠基、拓展、深化到融通的发展过程具体呈现出来。这样一来,阅读就不再只是“多读一点,慢慢提高”的经验式成长,而是有了更可感知、也更可操作的路径。对教师来说,这意味着阅读指导可以更有针对性;对家长来说,这意味着不必总在“读得太浅”和“读得太难”之间摇摆;对出版和阅读推广来说,也意味着“什么年龄读什么书、怎样读到下一步”可以有更明确的参照。
在这些年的科普科幻教育与阅读推广实践中,我越来越感到,青少年阅读真正可贵的地方,往往不只在“读了什么”,而在“读完之后发生了什么”。有的孩子读完一本书,会愿意追问一个现象为什么会这样;有的会去比较两个观点之间的差异;也有的会把书里的知识和自己身边的生活联系起来,形成新的想法。未必每一次阅读都会带来立刻可见的变化,但正是这些细小的变化,慢慢构成了阅读真正进入一个人内心的过程。
从这个角度看,框架把“创造性阅读能力”放在重要位置,是很有现实针对性的。它从较低梯级的“从不同角度提出问题”,一直延伸到较高梯级的“提出具有实践价值的新方案或新设计”。这至少说明,高质量阅读并不止于获取信息,也不止于复述和理解,而是还包含转化、运用和创造。对于今天的青少年来说,这一点尤其值得重视。面对越来越复杂的信息环境,比起单纯追求“读得快”“知道得多”,更值得珍惜的,还是通过阅读形成稳定的理解力、判断力和表达力。
这也是我一直觉得,科普阅读和科幻阅读在青少年成长中都很重要的原因。科普阅读帮助孩子理解事实、概念和方法,逐步建立求真求证的意识;科幻阅读则常常把孩子带到“如果还可以这样想呢”的问题面前,鼓励他们进行联想、比较和追问。前者偏向认识世界,后者有助于打开想象;前者帮助打基础,后者激活思考。两者并不是分开的,在很多时候,反而能够相互补充,也与这份框架提出的理解、评鉴、创造等能力要求形成呼应。
尤其是在人工智能越来越多进入阅读和学习场景的当下,这份框架的提醒显得很有必要。文件没有回避人工智能工具在阅读中的作用,而是把借助人工智能等工具辅助阅读纳入方法与策略之中;但与此同时,它也持续强调归纳、推理、综合判断、批判质疑、深度阅读和创造性转化等能力。工具可以帮助青少年更便捷地接近信息,但如何理解信息、辨析观点、形成判断,最终仍然要依靠阅读者自己。未来人与人之间阅读能力的差距,未必体现在是否使用工具,更体现在能否在工具便利之上,仍然保持独立思考、价值判断和创造表达的能力。
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的意义,也正在这里。活动周当然需要书展、讲座、分享、校园活动来营造氛围,但如果希望这些努力真正沉淀下来,最后还是要回到阅读素养建设本身。热度能够带来关注,标准提供的则是一套更稳定的成长坐标。它未必能立刻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让我们在谈阅读时,不再只是停留在“要不要读”,而能进一步讨论“怎样读得更合适,怎样读得更深入,怎样让阅读慢慢成为一种能力与习惯”。
说到底,青少年阅读当然需要热度,也需要活动,但如果希望这些工作真正走深走实,仍然要从“活动热”进一步走向“素养建”。比起单纯关心孩子读了多少,或许更值得长期去做的,是陪他们在阅读中慢慢学会理解、学会判断,也学会把阅读带来的启发,转化为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一部分。
(作者系教育博士,长期从事科普科幻教育研究与实践,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兼科学教育专业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