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其和他的四句格言

□ 高志其

  • 来源:科普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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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11-28 10:01

1988年12月19日,在与病魔苦斗60年后,我的父亲高士其与世长辞。此后不到一个月,国际小行星命名委员会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批准将国际编号3704号行星命名为“高士其星”。回顾父亲“有限而又无穷”的一生,他在数百万字著作与四句格言中留下的宝贵精神,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1905年,我的父亲出生在福建福州。从小,他受到家庭私塾的教育和山中寺庙道观的熏陶,熟读儒道易佛的经典;“西学东渐”以来,他又接触了自然科学和西方文化经典。

进入清华留美预备学校(即清华大学前身)后,父亲对数学、物理学、生物学等一切科学都抱以极大的兴趣。他尤其喜欢化学,因为通过化学可以生产粮食、制作衣服,为祖国人民解决温饱问题。就这样,父亲在全世界文明成果的滋养下成长起来,并树立了科学救国的理想。

1925年,父亲由国家保送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化学系。正当他准备攻读化学博士时,噩耗传来:祖国瘟疫蔓延,姐姐度平不幸死于流行性疾病。悲痛之下,父亲决心转而报考芝加哥大学医学科学研究院,攻读微生物、细菌、病毒、公共卫生学这一冷门方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父亲当时的座右铭。勇猛精进的父亲踏入了医学实验的“战场”,为加快实验进度、尽早挽救同胞们的生命,他不怕受伤和牺牲,甚至吞食带有毒菌的食物,在自己身上做感染实验。然而,命运给了父亲沉重的一击——在一次实验中,装有脑炎病毒的瓶子意外破裂,病毒顺着他的左耳进入小脑,破坏了中枢运动神经。父亲从此留下了后遗症,行动开始不便、肌肉逐渐僵化,慢慢趋向全身瘫痪。在此情况下,父亲不仅带病读完了博士学位的全部课程,还前往耶鲁大学继续深造。

去掉人旁不做官,去掉金旁不要钱

1930年,父亲学成归国。他先是在南京“中央医院”任职,不久就因看不惯腐败的环境,愤而辞职。正在他对前路颇感迷茫之时,恰逢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发起“科学大众化”运动,这触动了他的心弦——为民众和儿童撰写科普书籍,不正是“文理双修”的他所擅长和渴望的事业吗?

于是,父亲在上海阁楼的亭子间里正式开始了科普创作。撰写第一篇科学文章《细菌的衣食住行》时,他将原名“高仕錤”改为“高士其”,意味着“去掉人旁不做官,去掉金旁不要钱”。这是他的第二句座右铭,也是他恪守不渝的人生格言。

从1934年到1937年间,父亲完成了近百篇科普作品,汇编为《菌儿自传》《细菌的大餐馆》《我们的抗敌英雄》《抗战与防疫》4本书。淞沪会战前夜,父亲迎着漫天隆隆的炮声,来到开明书店的小窗,交上《菌儿自传》的最后篇章。随后,他毅然北上,奔赴延安。

作为“延安第一位红色科学家”,父亲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和温暖的照顾。毛泽东主席7次到窑洞探望父亲,将他列为全党、全军、全体革命干部学习的榜样。每次开大会,都由警卫员将父亲背上主席台,坐在毛主席身边。1939年,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毛主席亲自写信祝贺。考虑到父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党中央还送他去香港等地治疗、休养。

父亲没有辜负党的期望,在延安做出了一番科学事业。他与董纯才、陈康白等人发起了“国防科学社”,与成仿吾、艾思奇、郭化若、周扬等人发起了“新哲学会”“自然辩证法座谈会”,还发起召开了两次“革命医学座谈会”。他也在延安的哲学科学运动中获益匪浅,创作了我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篇科学诗《天的进行曲》。

在文化抗战战线上,父亲是唯一的科普作家,他无法走上战场,便以笔为刃;疾病使他丧失了握笔写作的能力,他便采用口述方式坚持进行创作。他率先预言了毒气战、细菌战、生物战的发生,并提出了种种预防措施和办法,普及知识的同时不断地呼吁人们奋起抗战,极大地鼓舞和激励了人们的革命热情。

把科学交给人民

新中国成立后,目睹全国如火如荼的社会主义建设,感受到广大人民迫切需要科学知识的武装,父亲旗帜鲜明地提出:“把科学交给人民!”秉持着这一信念,从1949年到1966年,他创作了60多万字的科学小品和科普论文,写下了2000多行科学诗,出版了20多部科普著作。

父亲不仅“单打独斗”,还拉起了一支科普作家队伍,并帮助他们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名科普作家叶永烈就曾写道:“高士其是恩师,成为我从事科普创作的楷模。”父亲还心系科普工作的建设,在他的建议与推动下,一度停止活动的中国科协得以恢复,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与中国科普创作研究所(现中国科普研究所)先后成立,中国科普事业迎来了新局面。

然而正在此时,父亲患上了严重的吸入式肺炎,这场疾病剥夺了他唯一的口述创作方式。一辈子不曾甘心向命运屈服的父亲,决心时隔40年重新提笔写作。刚开始,钢笔在他手中重若千钧,勉力写出的字迹乱得不堪辨认。从每天写几十字,逐渐到两三百字、七八百字、两千多字……笔记本上无数道颤抖的划痕,组成了灿若星辰的宝贵篇章。

当使有限向无穷延伸

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一天早上,我帮助父亲起床,他微笑地看着我,我不禁冒出了一个问题:“您这一生苦不苦?”他微笑着答道:“不苦,不苦。”“您这一生难不难?”“不难,不难。”父亲依然带着灿烂的微笑,我却忍不住转过身去,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一个全身不能动的人,尚且如此乐观、坚毅,而我们身体健康的人却往往不懂得珍惜、不觉得幸福……

耄耋之年的父亲,留下了最后一句格言:“我能做的是有限的,我想做的是无穷的,有生之年,一息尚存,当使有限向无穷延伸。”今天,人们依然在读他书写的故事,“高士其星”也依然在夜空中闪耀,他再一次亲身实践了最后的格言——投身于中华民族永远延续的科普事业。

(作者系高士其之子)

科普时报记者毛梦囡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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