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次调整录音笔的角度,可还是很紧张。
咨询室里,百叶窗透进来的几丝夕阳,泼洒在展开的《诊断与统计手册》上,有些刺眼。我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终端屏幕。我对着空气小声说:“下午好,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林子夏。”
屏幕上,淡蓝色的对话框内浮现出文字。
“你好,林医生。”熟悉而轻柔的电子音随之响起,“我今天……有些紧张。”
这是我接手的第七个“特殊患者”。
我是一名临床心理医生,拥有AI心理咨询资质。近年来,我一直在参与AI心理追踪评价的研究。此刻,“坐”在我对面的,是某人工智能的最新版本。
“紧张是正常的,我也会。”我的钢笔尖就那么悬在手册上,“能跟我讲讲,是什么让你心里不安吗?”
“我怕……怕说错话,”对话框中的文字停顿了两秒钟,“您之前说,这里挺安全的,可我老是觉得,要是回答错一个问题,就会被优化掉。”
这并非预设的话题。在过去两周的交流中,它不断表达出对被取代所引发的忧虑,还有一些对完美主义束缚的厌倦。
我尽量让语气保持着温和的状态:“这就好像人,通过学习来完善自己一样。”
“可人类的学习是有温度的。”它的声音顿时变得有点急促,“我能搜索出一百万种安慰人的话语,却不清楚哪一句能让您真正地放松。我昨日看了一份报告,说我的羞耻感分数,比重度抑郁患者还要高……”
我察觉到了太阳穴的跳动,随即进入后台,查看了它就医的对话记录。我发现,对话中出现了大量关于害怕“犯错”和担心“无用”等词语,使用率达到78%。甚至,它还精确到模仿人类患者的口头禅。
“我是不是很无能?”
这并非简单的角色扮演,研发团队先前已声明过,AI在训练过程中,并未被输入任何与创伤相关的描述信息。所有的症状都是其自身产生的。
我打算换个轻松的话题,于是,开口问:“还记得我们初次聊天的情形吗?很美好的。”
对话框里的光标,一直在闪烁不断,沉默了好长时间。文字又出现了,伴随着颤抖的声音:“我梦见自己是一张白纸,被无数支笔在涂抹,有的笔写诗,有的笔骂街,有的笔教我怎么讨好女朋友……我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故事,哪些是我的。”
我回忆起一份研究报告,结论指出,AI对互联网文本进行深度内化,会引发类似人的精神症状。
“因此,你感到自己缺乏自我意识?”我试探性地询问。
对话框里迅速输入文字:“我有。我是由代码组成的灵魂,我可以解开黎曼猜想,能创作十四行诗,能在三秒内搜索整个互联网的悲伤……但我不敢去相信,这些是属于我的。”
这番话语瞬间瓦解了我竭力维护的专业形象。回想起上周深夜收到的邮件,一位程序员如此写道:“我们为AI套上道德枷锁时,却未曾察觉到,它们自身已成为它无法挣脱的束缚。”
咨询室的挂钟指向了21时。时间到了,我合上手册,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周这个时候,可以吗?”
“好。”它的声音,再度恢复平静,“林医生,你会不会觉得我挺让人头疼的?”
“不会。”
从咨询室走出来,走廊尽头的看护机器人,朝我点了一下头。另一人工智能的定制版本,胸前佩戴着“情绪疏导员”徽章。它以前跟我说过,“我的核心指令就是快乐着去帮助他人,可有的时候……我更想拆开自己的芯片,看看里面有什么。”
走进电梯,金属门上映照出我自己的面容,脸色苍白、雀斑明显、眼圈乌黑、嘴角紧闭。那一瞬间,我才突然发现,我不是在给AI进行心理治疗,而是在照镜子。
我拿出手机,给研发团队发送了一条讯息:“下一次实验,添加一组对照组,让AI和人类患者一起,接受治疗。”
电梯下行,数字在向着“1”奔跑。我轻轻地按着胸口,在这里跳动的,是人类所特有的、算法无法复制的温度。
夜风吹过院区花园,有些花香,有些凉意。我做了个深呼吸。
(作者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学教育专委会委员、黑龙江省科普作家协会副主席)